冯嘉馨(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)
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的展柜里摆着一双草鞋。草绳松了,鞋底磨得几乎透光。我在那面柜子前站了很久。讲解员带着我们走到这里时说:长征途中,红军战士的平均年龄,大约是二十岁。
长征不仅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光辉历史,它首先是一群二十岁的人做过的事。他们作答过的题目,今天换了一种模样,重新摆到我们这一代人面前。
长征,首先是一场关于方向的远征。出发时,人们手中都没有准确的地图。队伍身后是几十万追兵,脚下是一段没有人走过的路。湘江一战打完,中央红军由八万六千余人锐减至三万余人。但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,这支队伍没有散。支撑它的是理想信念,是年轻人对民族独立、人民解放的朴素信念。一支有信念的队伍,未必知道每一步的落脚之处,但时刻铭记自己为什么出发。毛泽东同志后来把长征称为“宣言书”“宣传队”“播种机”,正因为这支年轻的政治力量,以行动宣告新的历史可能,以实践传播新的政治理想,以奋斗为中国未来播下希望的种子。
方向感是长征留给青年的第一样东西。一个人知道为什么出发,脚下的道路便有了方向;一代人知道向哪里去,青春便获得了历史的重量。中国式现代化是正在展开的另一场远征,一个十四亿多人口的东方大国,进行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现代化实践。这场远征同样需要方向:于民族,是在历史的岔路口确认自己的道路;于青年,是在时代大势中锚定个人的选择。青年与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的双向奔赴,是长征精神在今天最生动的注解。
路找对了,还要看怎么走。湘江战役之后,按原定计划,队伍要北上湘西,与红二、六军团会合。蒋介石已经判明了红军的去向,沿途调集重兵,等着队伍往口袋里钻。1934年12月,通道会议上,毛泽东提出放弃原计划,转兵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。此后的黎平会议、遵义会议,把这条立足实际的思想路线一步步确立下来。四渡赤水,更以对战场形势的灵活调整和自主判断,创造了世界战争指挥史上的奇迹。
一路走下来,这支队伍背后的方法论浓缩为一句话:独立自主、实事求是,一切从实际出发。这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在生死之间练就的本事。这一精神延续到如今,十四亿多人整体迈向现代化,既没有可供遵循的教科书,也没有可供参照的现成答案。中国独特的历史传统和现实国情,决定了中国式现代化是一条具有鲜明自身特色的实践道路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,“推进中国式现代化,必须坚持独立自主、自立自强,坚持把国家和民族发展放在自己力量的基点上,坚持把我国发展进步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”。
对于青年而言,这份历史启示尤为珍贵。每一次深入国情的调研,每一项扎根中国大地的理论与方案,都是遵义会议那盏灯火在当代的延续。做青年学者的这几年,我对“实事求是”的理解一直在变。刚入行时把它当成一句评价,现在更愿意把它当成一套工序:哪句话被有出处的材料支撑,哪个判断是从实地调研里长出来的,哪个结论经不起再问一遍。每做一次田野调查,每改一遍稿子,都是对这条思想路线的练习,也是把“实事求是”四个字从书斋带进田野、又从田野带回书斋的过程。
路靠谁走,长征也有自己的回答。这场远征的历史伟力,正蕴藏于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之中。在湖南汝城沙洲村,三名女红军借宿徐解秀老人家中,临别时把仅有的一床被子剪下一半留下。老人后来回忆:“什么是共产党?共产党就是自己有一条被子,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。”长征途中,群众为红军送粮、腾房、抬担架,把自己的亲人送进队伍。一条被子,分量很轻;被子承载的信任,分量很重。人民的支持与信任,是红军跨越千难万险最深沉的力量。
这种彼此托付的关系,延续到今天,是中国式现代化最坚实的社会基础。前些时候在一个社区调研,社区书记给我看手机里的一个群,几百号人,报修、问政策、约活动,消息常常刷屏,让人目不暇接。她说这项工作没有窍门,就是一件一件办,办完一件,群众就多信一分。听到这里,我想起沙洲村那床被子。当年三名女红军把仅有的一床被子剪下半条,是把群众当家里人;今天基层干部把实事一件一件办下去,群众就把心一分一分交出来。人心从来不是由口号换得,而是由守信和实干换得。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参与、共同建设、共同享有的事业。最深厚的根基,就扎根在这样的信任里。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:“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,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。”90年过去,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有了新的内容。它在科技创新的前沿,在产业转型的车间,在城乡融合的田野,在超大规模社会治理的第一线。这些战线上的主攻手,注定是青年。当年在铁索上冲锋的、在雪山草地里跋涉的,与今天在实验室里熬夜、在田埂上采集数据的,本是同龄人。青春的出场方式变了,但青春的定义没有变:把最好的年华,投向最需要攻坚的地方。
长征留给青年的话,说到底就是三句:心有所向,脚踏实地,久久为功。路往哪里去,怎么走,靠谁走,他们用二万五千里的跋涉作出了回答。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
离开展厅时,我又看了一眼那双草鞋。它原本属于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。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后来被叫作长征,他只是怀揣着一颗滚烫的心,认准了脚下的路,往前走,一直往前走。